第23章 天命,我命
第23章天命,我命
掖庭里住着的,多是罪奴。
从没有哪一朝的公主,被会皇帝发配到这里。在本朝,哪怕是被关在冷宫,也许都要比关在掖庭更好。
因为冷宫不会每天死人,但是掖庭会。
红袖知道这个消息找到杨姮之时,已经是杨姮被带到掖庭的第十天了。
原本就已经瘦了一大圈的杨姮,在掖庭待了十天之后,瘦的就像是那些晾晒衣物的竹竿一样了。
红袖觉得,只要轻轻一折,杨姮就会像那些竹竿一样被折断。
应安城入冬比南方要早很多,这几日应安城一直在下大雪,宫中各处都已经开始烧炭了。
掖庭虽然是宫奴们住的地方,但是也有一些下等炭火取暖,但杨姮没有。
她没有和掖庭其他的人住在一起,而是被单独分了一间小屋,王公公说,毕竟她还是公主,不可以与奴婢共处一屋。
她没有炭火,她的炭火早就被那些看惯眼色的宫奴门瓜分了,而她的屋子,年久失修,四处漏风。
积了几日的大雪压在屋顶上,让这件屋子看上去很快就要被压垮。
而杨姮在这样的大雪天里,蹲在门口,双手伸在木盆里洗衣服,身上还穿着进宫时那件嫣红色的公主吉服。
红袖站在雪地里,不敢上前一步去,难以置信的眼中有愤恨也有心痛。
相比之下,有洗完一件衣服的杨姮抬头看到红袖时,心情就简单多了。
她惊讶了片刻发现自己没有眼花后,便立刻丢开衣服,高兴地扑向了红袖。
直到真的切切实实抱到了红袖后,杨姮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红袖姑姑,能见到你真好。我想你了。”
红袖哽咽,眼泪一下便流了出来。明明她也是宫里的老人了,看惯了宫里人各种悲惨的命运,怎么到杨姮这里,她还总是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呢?
红袖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,抱着杨姮泣不成声,杨姮却只是眼圈微红,然后像个小大人一样,伸手拍了拍红袖的肩膀。
“红袖姑姑,我好好地,没缺胳膊少腿呢。我原来以为他们把我扔在这里,是要我做很多很多活,去伺候别人,我还担心我一个忍不住把被伺候的人给打了。”
“没想到只是让我一个人住在这里而已。虽然房子漏风但是能住。虽然没肉吃,但是一天一碗清粥咸菜还是有的。”
红袖看着杨姮,原本白嫩的脸庞此刻冻得都发紫了,头发乱糟糟的,尤其是一双小手,都是冻疮。
“那为什么要洗衣服呢?是不是这些奴才作践你?”
杨姮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洗好的两盆衣服,说道:“陛下说,我来这里是要干活的。如果不干活就没饭吃,我来的最晚,只剩下洗衣服的活了。”
寒冬里洗衣物,是最痛苦的。
“疼吗?”红袖将杨姮的手焐在胸口,哽咽着问道。
杨姮扯起干裂的嘴角,说道:“开始疼,后来就没什么感觉了。”
在冰水里泡着,洗第一件衣服的时候还疼,后来手指头就渐渐没知觉了。
“我总算明白,为什么我娘最讨厌的就是洗衣服了,可惜没材料,不然我能做个我娘发明的简易版洗衣机呢。”
杨姮满不在意,笑着给红袖擦了擦眼泪,然后看到了站在红袖身后的念秋和满春。
两个丫头穿着一样的宫女服,也是大变样。
“红袖姑姑,你好好照顾念秋和满春,我可能要在这里住很久,陛下觉得,我娘会来宫里找我。”
红袖震惊,“那岂不是淳妃娘娘一日不回,你便要在这里待一日?”
“我一定要救你出去,你再待在这里会死的。被陛下扔进掖庭的人,没有人能活过三个月。”
杨姮想说,她是个命很硬的人,但是张口,嘴里却满是腥甜的味道。
白雪覆盖的砖石上,从她嘴角落下的血液绽开成了一朵朵嫣红梅花。
真是可惜啊,她上京的路上吃了一个多月的苦药,结果进宫才十天,又开始吐血了。
简直是糟蹋药材。
杨姮这样想着,下一刻,便在红袖的怀里失去了意识。
再醒过来时,杨姮还在自己漏风的小屋里,只是不同于之前的几日,这次这小小的屋子坐着好些人。
念秋和满春就站在床边,满眼小心翼翼地看着她。
红袖姑姑抱着她,而那位不苟言笑,神秘莫测的国师大人竟然也在,还在给她诊脉。
闻人非见她醒了,便放下了她的手。
“小公主也是命大,红袖再晚几日找到你,你就该去见阎王了。之前的药是白吃了,再加上水土不服,风寒入体,小小年纪,身体已经差的和那些七老八十的人一样了。”
杨姮撇嘴:“我以前身体可好了,也就今年秋天才病了一回。”
闻人非:“你这病的根源便是秋日那一场风寒,每次病还没痊愈,便又染上新病,好好的身体不也被拖垮了?”
“你这病需得好好治,精心调养个一年半载才能让你以后不落下病根。不然红颜薄命,活得还没你娘久。”
杨姮只觉得闻人非吓唬她,可是红袖却当真了,急得不知所措。
“国师,你说公主要静养,可是如今她被陛下关在掖庭,缺医少药怎么养病?”
闻人非不语,将药方写好了给念秋拿着,便起身要走。
红袖追上去,闻人非却说:“她是如何造化,端看她的命。我只算命,并不会改命。”
红袖:“难道国师就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这里吗?若是来日你见到娘娘,难道要告诉娘娘,我们就这样什么都没做,只是看着她的女儿病死在掖庭?”
闻人非抬手接了两片雪,漠然说道:“那也是命。”
红袖当即跪了下来,却听到身后杨姮说道:“姑姑,别求了。国师大人都说,他学艺不精,不能给我改命。”
闻人非回头,不悦地瞪了一眼杨姮。
杨姮扶着念秋站在门边,笑容虚弱地说道:“国师大人,不能给我改命,能给我算命吗?你说,我的命运,难道会一直被囚禁在这里,直到我娘来救我吗?”
“难道因为你算出了我会被一直囚禁在这里,甚至会病死在这里,难道一切就真的会按照你算出的那样去发展吗?”
“国师大人,我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——我命由我,不由天。我不被困死在这里,谁也而不能把我困死在这里。就算是神算子这么说,也不行。”
闻人非轻笑,说道:“徐蕊教你的道理吗?”
杨姮微笑:“当然,阿娘常说,人的命是要掌握在自己手里的。所以,我不求你。就好比上一次,我劝你收徒,也不是求你才成功的,而是赌赢了。”
闻人非摸着袖中的三枚铜钱,道:“那我就等着,看你自救了。不过微臣还是希望公主能早日相处自救的办法,再过三日,我便要带着小徒弟云游天下去了。再见无期。”
再见,无期吗?
杨姮低头咳嗽了两声,远远望着安静站在雪地里的小林,真可惜啊,又要告别了。
离开时,小林却突然回头望着杨姮说:“以后,我会回来的。”
闻人非将这一幕纳入眼中,敛目拢袖,道:“你们还是别见了,入我门中,淡薄七情六欲,不染因果尘缘,方可得见大机缘。”
“你是个好苗子,可别,被人勾走了。”
闻人聆木着脸,和闻人非如出一撤地没表情,说道:“我不想见大机缘,我想见杨姮。”
雪地里传来一声气急的咳嗽。
“没出息的东西!”
“我不想离开,杨姮会给我吃的。”
“为师饿着你了?”
“我想吃肉包子,你只让我吃素的!”
“有素的你好嫌弃,你知道为师的素斋值多少钱吗?比你的肉包子值钱多了,跟着杨姮,你就在掖庭天天喝西北风吧!”
……
一路别扭地走到出宫的地方,闻人非望了一眼高高的宫墙,忽然说道:“你亲缘单薄,是命格太硬,对身边之人有所妨碍。”
闻人聆抬头,墨瞳漆黑,淡淡说道:“我知道,他们说我是煞星,我身边的人都没好下场。我爹这样,我娘这样……我不想杨姮也这样。”
闻人非:“既然知道,三日后便安心随我云游天下。有些人,不见最好。”
听着师徒两人吵闹着离开,红袖却跪在地上不起来,最后还是杨姮也跪在了雪地里,才逼得红袖站了起来。
“公主,我这就去求陛下放了你。陛下一定也不忍心的,你长得明明这么像陛下。”
杨姮抿着唇,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打击红袖,告诉她,自己可能是长得像那位已故的八皇子了。
“红袖姑姑,你的确要去帮我求陛下,但是千万不要说我长得像陛下。”
红袖愣住,那她要怎么求陛下?
杨姮弯了弯眼,目光狡黠,却地说道:“你告诉陛下,我快病死了。临死前,想求国师大人给我算一次命。因为这是我娘的愿望,她一直想让国师大人给我算一次命。”
红袖茫然:“真的是淳妃娘娘说的?”
杨姮垂眸莞尔。
怎么可能,她娘才不信这东西。若是她娘在,定要骂国师是个骗人的神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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掖庭里住着的,多是罪奴。
从没有哪一朝的公主,被会皇帝发配到这里。在本朝,哪怕是被关在冷宫,也许都要比关在掖庭更好。
因为冷宫不会每天死人,但是掖庭会。
红袖知道这个消息找到杨姮之时,已经是杨姮被带到掖庭的第十天了。
原本就已经瘦了一大圈的杨姮,在掖庭待了十天之后,瘦的就像是那些晾晒衣物的竹竿一样了。
红袖觉得,只要轻轻一折,杨姮就会像那些竹竿一样被折断。
应安城入冬比南方要早很多,这几日应安城一直在下大雪,宫中各处都已经开始烧炭了。
掖庭虽然是宫奴们住的地方,但是也有一些下等炭火取暖,但杨姮没有。
她没有和掖庭其他的人住在一起,而是被单独分了一间小屋,王公公说,毕竟她还是公主,不可以与奴婢共处一屋。
她没有炭火,她的炭火早就被那些看惯眼色的宫奴门瓜分了,而她的屋子,年久失修,四处漏风。
积了几日的大雪压在屋顶上,让这件屋子看上去很快就要被压垮。
而杨姮在这样的大雪天里,蹲在门口,双手伸在木盆里洗衣服,身上还穿着进宫时那件嫣红色的公主吉服。
红袖站在雪地里,不敢上前一步去,难以置信的眼中有愤恨也有心痛。
相比之下,有洗完一件衣服的杨姮抬头看到红袖时,心情就简单多了。
她惊讶了片刻发现自己没有眼花后,便立刻丢开衣服,高兴地扑向了红袖。
直到真的切切实实抱到了红袖后,杨姮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红袖姑姑,能见到你真好。我想你了。”
红袖哽咽,眼泪一下便流了出来。明明她也是宫里的老人了,看惯了宫里人各种悲惨的命运,怎么到杨姮这里,她还总是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呢?
红袖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,抱着杨姮泣不成声,杨姮却只是眼圈微红,然后像个小大人一样,伸手拍了拍红袖的肩膀。
“红袖姑姑,我好好地,没缺胳膊少腿呢。我原来以为他们把我扔在这里,是要我做很多很多活,去伺候别人,我还担心我一个忍不住把被伺候的人给打了。”
“没想到只是让我一个人住在这里而已。虽然房子漏风但是能住。虽然没肉吃,但是一天一碗清粥咸菜还是有的。”
红袖看着杨姮,原本白嫩的脸庞此刻冻得都发紫了,头发乱糟糟的,尤其是一双小手,都是冻疮。
“那为什么要洗衣服呢?是不是这些奴才作践你?”
杨姮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洗好的两盆衣服,说道:“陛下说,我来这里是要干活的。如果不干活就没饭吃,我来的最晚,只剩下洗衣服的活了。”
寒冬里洗衣物,是最痛苦的。
“疼吗?”红袖将杨姮的手焐在胸口,哽咽着问道。
杨姮扯起干裂的嘴角,说道:“开始疼,后来就没什么感觉了。”
在冰水里泡着,洗第一件衣服的时候还疼,后来手指头就渐渐没知觉了。
“我总算明白,为什么我娘最讨厌的就是洗衣服了,可惜没材料,不然我能做个我娘发明的简易版洗衣机呢。”
杨姮满不在意,笑着给红袖擦了擦眼泪,然后看到了站在红袖身后的念秋和满春。
两个丫头穿着一样的宫女服,也是大变样。
“红袖姑姑,你好好照顾念秋和满春,我可能要在这里住很久,陛下觉得,我娘会来宫里找我。”
红袖震惊,“那岂不是淳妃娘娘一日不回,你便要在这里待一日?”
“我一定要救你出去,你再待在这里会死的。被陛下扔进掖庭的人,没有人能活过三个月。”
杨姮想说,她是个命很硬的人,但是张口,嘴里却满是腥甜的味道。
白雪覆盖的砖石上,从她嘴角落下的血液绽开成了一朵朵嫣红梅花。
真是可惜啊,她上京的路上吃了一个多月的苦药,结果进宫才十天,又开始吐血了。
简直是糟蹋药材。
杨姮这样想着,下一刻,便在红袖的怀里失去了意识。
再醒过来时,杨姮还在自己漏风的小屋里,只是不同于之前的几日,这次这小小的屋子坐着好些人。
念秋和满春就站在床边,满眼小心翼翼地看着她。
红袖姑姑抱着她,而那位不苟言笑,神秘莫测的国师大人竟然也在,还在给她诊脉。
闻人非见她醒了,便放下了她的手。
“小公主也是命大,红袖再晚几日找到你,你就该去见阎王了。之前的药是白吃了,再加上水土不服,风寒入体,小小年纪,身体已经差的和那些七老八十的人一样了。”
杨姮撇嘴:“我以前身体可好了,也就今年秋天才病了一回。”
闻人非:“你这病的根源便是秋日那一场风寒,每次病还没痊愈,便又染上新病,好好的身体不也被拖垮了?”
“你这病需得好好治,精心调养个一年半载才能让你以后不落下病根。不然红颜薄命,活得还没你娘久。”
杨姮只觉得闻人非吓唬她,可是红袖却当真了,急得不知所措。
“国师,你说公主要静养,可是如今她被陛下关在掖庭,缺医少药怎么养病?”
闻人非不语,将药方写好了给念秋拿着,便起身要走。
红袖追上去,闻人非却说:“她是如何造化,端看她的命。我只算命,并不会改命。”
红袖:“难道国师就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这里吗?若是来日你见到娘娘,难道要告诉娘娘,我们就这样什么都没做,只是看着她的女儿病死在掖庭?”
闻人非抬手接了两片雪,漠然说道:“那也是命。”
红袖当即跪了下来,却听到身后杨姮说道:“姑姑,别求了。国师大人都说,他学艺不精,不能给我改命。”
闻人非回头,不悦地瞪了一眼杨姮。
杨姮扶着念秋站在门边,笑容虚弱地说道:“国师大人,不能给我改命,能给我算命吗?你说,我的命运,难道会一直被囚禁在这里,直到我娘来救我吗?”
“难道因为你算出了我会被一直囚禁在这里,甚至会病死在这里,难道一切就真的会按照你算出的那样去发展吗?”
“国师大人,我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——我命由我,不由天。我不被困死在这里,谁也而不能把我困死在这里。就算是神算子这么说,也不行。”
闻人非轻笑,说道:“徐蕊教你的道理吗?”
杨姮微笑:“当然,阿娘常说,人的命是要掌握在自己手里的。所以,我不求你。就好比上一次,我劝你收徒,也不是求你才成功的,而是赌赢了。”
闻人非摸着袖中的三枚铜钱,道:“那我就等着,看你自救了。不过微臣还是希望公主能早日相处自救的办法,再过三日,我便要带着小徒弟云游天下去了。再见无期。”
再见,无期吗?
杨姮低头咳嗽了两声,远远望着安静站在雪地里的小林,真可惜啊,又要告别了。
离开时,小林却突然回头望着杨姮说:“以后,我会回来的。”
闻人非将这一幕纳入眼中,敛目拢袖,道:“你们还是别见了,入我门中,淡薄七情六欲,不染因果尘缘,方可得见大机缘。”
“你是个好苗子,可别,被人勾走了。”
闻人聆木着脸,和闻人非如出一撤地没表情,说道:“我不想见大机缘,我想见杨姮。”
雪地里传来一声气急的咳嗽。
“没出息的东西!”
“我不想离开,杨姮会给我吃的。”
“为师饿着你了?”
“我想吃肉包子,你只让我吃素的!”
“有素的你好嫌弃,你知道为师的素斋值多少钱吗?比你的肉包子值钱多了,跟着杨姮,你就在掖庭天天喝西北风吧!”
……
一路别扭地走到出宫的地方,闻人非望了一眼高高的宫墙,忽然说道:“你亲缘单薄,是命格太硬,对身边之人有所妨碍。”
闻人聆抬头,墨瞳漆黑,淡淡说道:“我知道,他们说我是煞星,我身边的人都没好下场。我爹这样,我娘这样……我不想杨姮也这样。”
闻人非:“既然知道,三日后便安心随我云游天下。有些人,不见最好。”
听着师徒两人吵闹着离开,红袖却跪在地上不起来,最后还是杨姮也跪在了雪地里,才逼得红袖站了起来。
“公主,我这就去求陛下放了你。陛下一定也不忍心的,你长得明明这么像陛下。”
杨姮抿着唇,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打击红袖,告诉她,自己可能是长得像那位已故的八皇子了。
“红袖姑姑,你的确要去帮我求陛下,但是千万不要说我长得像陛下。”
红袖愣住,那她要怎么求陛下?
杨姮弯了弯眼,目光狡黠,却地说道:“你告诉陛下,我快病死了。临死前,想求国师大人给我算一次命。因为这是我娘的愿望,她一直想让国师大人给我算一次命。”
红袖茫然:“真的是淳妃娘娘说的?”
杨姮垂眸莞尔。
怎么可能,她娘才不信这东西。若是她娘在,定要骂国师是个骗人的神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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