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相遇
薛宝钗存心要让对面坐着的黛玉羡慕自己与湘云之间的情谊,却不防那边黛玉完全没有将这里发生的事看在眼里,心里装满了等会儿要去祭拜父母的事,哪里还看的进别的?黛玉的样子叫宝钗见了,恍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令得她气闷不已。车马蜿蜒出了城门,朝着此行的目的地,皇家御封的承平寺而去。这座庙宇已经有近三百年的历史了,前朝时候也曾被皇家册封过,可以称得上,历史悠久,气韵浑厚。即便是隔着竹帘,但依旧可以从缝隙中隐约看到,田野里冰雪初融,露出底下一点一丝的绿意来。更远一些的山岭上,积雪还没有要融化的意思,白皑皑的一片。碎石铺就的官道之上,除了荣国府这一行车马,偶尔还会遇到其他的行人。或是骑着马,或是乘着车。想来遇到难得的天晴日子,大家都出门了。车马行至山门前,便有知客僧上来迎着,对王夫人等人双手合十行了一个礼之后,说道:“今日有宫中贵人降临,本不该再迎接其他的香客。但贵人说了无需封山,所以夫人还是可以前去敬香祈福。但须小心谨慎着,以防惊扰了贵人。”王夫人等人听了这话,忙答应下来。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,不敢稍有懈怠。到了山门之处,为表对佛祖的敬意,就不应该再骑马乘车了。黛玉等人都从车子里面走下来,戴上帏帽,朝着位于半山腰的庙宇里步行而去。幸好那大块青石板铺就的山路打扫得干干净净,并不难于行走。更兼空气清新风景秀丽,所以步行往上,倒也不是一件令人感到不痛快的事。虽然说天气晴好道路也不难行,但到底黛玉身子孱弱,走到一半的时候,就有些气喘吁吁了。宝玉见了,忙过来殷勤搀扶,说道:“林妹妹,我扶着你走,仔细脚下路滑。”黛玉抬眼看过去,还没有说什么,便看见王夫人朝着这边看了过来,眼神里像是凝着寒冰。墨香也注意到了那边刀子一般的视线,忙走过来扶住黛玉的胳膊,对宝玉说道:“宝二爷自己的身子也弱,顾着自己就好了,姑娘这里有奴婢们呢!”雪雁闻言也走了过来,搀扶住黛玉另一边的手臂,说道:“正是如此,这里有我们扶着,宝二爷去扶着二太太吧。”宝玉见黛玉这边有两个丫头扶着了,只得收回手,颇有些怏怏不乐。此时史湘云噘着嘴看了过来,道:“我也累了,爱哥哥怎么不来扶着我呢?”林妹妹不要他扶着,这不还有云妹妹么?宝玉顿时喜笑颜开,走过去扶着湘云的胳膊,两个人将脑袋凑在一起,小声的说起私房话来了。黛玉心里记挂着祭拜父母的事,倒是对此浑不在意。那一边宝钗见了宝玉和湘云两个人亲密的模样,牙齿都快要将嘴唇咬破了。但她到底不是史湘云,做不出在众目睽睽之下,要宝玉过来搀扶自己的事来。因此,这一口气,只得强行忍了下去。过了好一会儿之后,众人终于抵达了庙宇正门,看着那朱红色高大宽厚的大门,众人都松了一口气。到底平时都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人,此时走了这许久的山路,也实在算是难为他们了。一名身披大红色袈裟的老僧,在正门处迎上了王夫人一行,唱喏之后说道:“贫僧了寂,见过施主。请施主们跟我去禅房,歇息用茶之后,再去佛前上香吧。”王夫人问道:“了寂大师可是这承平寺的主持么?”了寂大师微微一笑,道:“因宫中贵人下降,主持无暇出来迎接施主,还请见谅。”听了这话,王夫人就有些不高兴,但顾忌着宫中来人,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,便跟着了寂来到净室中,饮茶歇息。恢复了些力气之后,众人便来到正殿中,敬香祈福。在袅袅的香烟和木鱼声中,黛玉只觉得安宁平静,于是闭目合十,跪在佛前,诚心为父母祈祷。过了一阵子她睁开眼,见无人注意自己,便轻声对飘在一旁的江飞雪问道:“你不要紧么?”她尝听说,鬼魅会惧怕庙宇佛像这一类的事物,因而有此一问。江飞雪回答道:“没有什么啊,反倒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是泡在温水里,很舒服。”黛玉道:“想来你是有福报的,所以,佛祖也会庇佑你。”一时敬香祈福完毕,王夫人跟着了寂大师去请佛像了,临行前叮嘱众人不要乱跑,仔细冲撞了贵人。见王夫人离开,黛玉便对一名小和尚说了自己想要祭奠双亲的事,小和尚点点头道:“施主请跟小僧来吧。”黛玉正要迈步朝前走,忽然看到身后跟着的雪雁和墨香两个人,便停下脚步说道:“我想一个人去,你们就不必跟着了。”雪雁和墨香听了这话,虽然有些放心不下,却也只得停了脚步,眼睁睁看着黛玉一个人离开了。却说黛玉离开大殿,跟着那引路的小和尚,沿着一条小路走了一阵子,来到一处院落之中。此处安放有祭奠用的供桌香炉等物,一切东西都是现成的。想来,是这庙宇专为香客们准备的祭奠之处。“施主请自便,小僧在门外等候着。”说完,小和尚施了一礼之后,便退出去了。见院子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,黛玉便来到供桌前跪下,双眼含泪,祭奠起逝去的父亲和母亲来。江飞雪飘在她身旁,静静的陪着她。只见黛玉跪在蒲团之上,絮絮叨叨的,将自己的生活琐事逐一告诉父母,又述说了自己对他们的思念。说到伤心之处,不禁泪如雨下。正在此时,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,听到这声音,黛玉忙转过身,朝着声响传来处看过去。与来人四目相对之时,两人都是一愣。心中俱是一个想法:竟然是她!竟然是他?此人,不正是自己在枣县灯市上遇见过的人么?身穿淡青色锦袍,长身玉立的男子首先从怔愣中醒了过来,面含歉疚之色,说道:“我以为此处无人,所以贸然进入,打搅姑娘了。”闻言,黛玉朝着门外看去。果然,起先那说会在门外守着的小和尚,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。这人过来,也是为了祭奠亡者吧?这样想起,黛玉便起身说道:“无妨,我已经祭奠完毕了,公子还请自便。”说着,便低下头,要从他身边走过去。擦肩而过之时,那人却低声说了一句:“林姑娘……”听到这声称呼,黛玉不禁吃了一惊,停步说道:“公子为何,知晓我的姓氏?”朱梓弈闻言,不禁一时汗颜。自己见她哭得双目通红,一时心疼,竟冒冒失失的喊出了她的身份。当然,这些心思只是在他心里转了一转,嘴里却立即回答道:“荣国府今日来这承平寺里敬香祈福,我都听寺里的和尚说了,各人的身份。”原来如此,黛玉不疑有他,正要告辞离开,却听对方再次开口说道:“林姑娘,还请节哀,身子要紧。”黛玉低着头不敢朝他看,只是低低的说道:“多谢公子。”说完之后,却听那边干咳了一声,道:“我的名字,叫做朱梓弈。”朱,不是当今皇族的姓氏么?黛玉闻言,心里一紧,忙屈膝施礼道:“见过贵人,适才失礼了。”朱梓弈连忙伸手虚虚的扶了一把,有些懊恼的说道:“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名字,并不是让你向我行礼……”黛玉避开对方的手,站直身子,仍低着头,说道:“贵人若是无事吩咐,民女便要告退了。”孤男寡女的站在无人处说话,到底有些不合适。此时,黛玉只想快些离开。找不到理由再跟她说话,朱梓弈只得眼睁睁的看着黛玉离开了。直到那袅娜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,他还继续站在原地,似乎是怔住了。身边犹弥漫着她清雅悠淡的香气,芳踪却已经渺渺了……黛玉走到半路,便被先前带路的小和尚赶上了,连连鞠躬着说道:“适才小僧肚子有些不适,所以离开了,还请施主不要见怪。”黛玉摇头说无妨,小和尚便带着她,再次回到了先前歇息饮茶的净室里。此时众人都在此处,王夫人也已经回来了,见到她,便开口问道:“大姑娘去哪里了?叫我们好等。”语气淡淡,眼里的嫌恶之色,简直快要掩藏不住了。林黛玉低声回答道:“因被殿里的烟雾味道熏到了,所以出去透透气,叫太太久等了,真是对不住。”王夫人正要开口说什么,突然外面响起了匆促的脚步声,一名身着青衣蓝裙宫装的宫女,出现在了净室门口,屈膝一礼,落落大方的问道:“见过恭人,敢问恭人,哪一位是先巡盐御史林大人的女儿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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