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钱之事
距离京城已经不远,想来再有一两日,便可以到达了。今日船只停泊在一处繁华县城的码头,贾琏带着下人上岸去了,留下黛玉和几个丫鬟仆妇在船上,百无聊赖。见紫鹃去了厨下看厨子给姑娘熬补汤,雪雁悄悄蹭到黛玉身旁,压低声音说道:“姑娘,奴婢听下人们议论,琏二爷这一路行来,简直挥金如土啊。”黛玉手握一卷杂记看着,眼也不错的回答道:“那又如何呢?”雪雁跌足道:“哎哟我的姑娘欸,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?琏二爷离京时身上才带了多少银子?他这一路花用的,还不是我们林家的银钱?那些,将来可都应该是姑娘的嫁妆啊!”黛玉的眼睛依旧没有离开手里泛黄的书卷,眼角却隐隐有水光闪动:“我怎么会不清楚?可是,我又能如何呢?如今,不但所有的财物都不归我管理,就连财产清单,也被琏二哥拿去了。口口声声我身为未出嫁的女儿,不应该沾手财物。雪雁,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。可是,有很多事,我是无能为力的啊……”雪雁见惹了姑娘伤心,也不敢再开口了,怏怏不乐的告退离开。她离开没多久,一个声音便在黛玉耳边响起:“你这个小丫鬟,还挺忠心的。我觉得,比那个大丫鬟强。”“你是说紫鹃?”黛玉看向飘在身边的江飞雪,说道:“怎么会呢?紫鹃是外祖母赐给我的,向来忠心体贴。雪雁虽然也不错,可到底年纪尚小,有些不够周全。”江飞雪道:“就冲她来告诉你别人用了你的钱这一点,就比你那个对这件事一声不吭的大丫鬟强。算了不说这个了,日久见人心。话说,你家很有钱吧?”黛玉沉吟着说道:“具体数目我也不是很清楚,但从前听母亲说过,总有两三百万之数吧。”闻言,江飞雪瞪大了一双本来就不小的眼睛:“原来你这么有钱啊!两三百万两银子啊,换成钞票得有多少哇!要是在我们那个世界哪个姑娘自己有这么多钱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想怎么活就怎么活,日子过得不要太爽喔!啧啧……”黛玉苦笑了一下,道:“这些银钱,到最后还不知能有多少到我手里呢。”江飞雪不解:“为什么这么说?那不都是你自己的银钱吗?”“你也看到了,琏二哥连财产清单都没有给我留一份,可见并不想要我知道,具体都有多少银钱,其他的东西又有些什么。”黛玉眼中含着清愁,说道:“这件事他一个人做不了主,可见,在离开京城的时候,早已经有人,吩咐过他了。这两船银钱物事,一到京城,想必就会入了库了。父亲如此放心的将所有财产托付给外祖家,想必,林家与贾家之间,已经约定好了什么。可是父亲不清楚,那府里的情况,我却是略知一二的。凤嫂子管着家,常听她哭穷,入不敷出的。如今有了这么一大笔横财,他们岂有不动用之理?所以我说,将来,还不知道能给我剩下多少呢……”听了这些话,江飞雪不禁说道:“你看起来这么娇滴滴不理世事的样子,原来,心里自有一本账啊!既然如此,你能想到办法吗?”黛玉苦笑了一下,回答道:“我能有什么法子呢?身为女儿身,百年苦乐由他人……我真喜欢你生前所在的那个世界,女子也可以抛头露面,做自己想做的事。不像我们这里的女子,犹如被关在笼里的鸟儿一样,不得自由。”“其实,我们那个世界也有不好的地方,说是男女平等了,其实,还是没有做到真正的平等。——不说这个了,还是说说最实际的事情吧。银钱的事,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别人啊!”江飞雪看起来比黛玉还要计较这件事,愁眉苦脸的样子,看起来非常好笑。看着江飞雪的模样,黛玉禁不住笑了起来:“我都还没怎么样呢,你看看你。——不要紧的,左右银钱这些俗事,我也并没有放在心上。”江飞雪急急的说道:“不能不放在心上啊,黛玉妹子。你是没有吃过没有钱的苦处,我却是经历过的。我们那里流行一句话,钱不是万能的,可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的。明白吗?”闻言,黛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:“这话说的虽然俗气,却是有道理的。——放心吧,他们总不会真的给我花用得干干净净,总还会给我剩下一些的。”这个时候的黛玉还不知道,到最后,贾家真的是一两银子也不想还给她,生生拖得她香消玉殒,他们却在一旁额手称庆。她到底年纪小经历得少,不知道有时候人性的恶,直能叫人万念俱灰。而可惜的是,江飞雪所在的那个世界,并没有《红楼梦》这本著作。否则,她也就可以早早提醒黛玉了。不过以后的事,谁知道呢?总归上天将江飞雪派到黛玉身边,哪怕她只是一只小蝴蝶,扇起翅膀来,亦会将事情扇向未知的结局……夜幕渐渐降临,灰黑色的夜色之纱笼罩住了大地,本就安静的河道,更加静谧起来。黛玉披着氅衣走到船头,看向远处的县城,微微诧异的说道:“这里的灯火,怎会如此辉煌?”远处的小城,果然燃起了盏盏灯火,与天上的繁星连成一片,煞是好看。紫鹃笑道:“姑娘不知,我却是在船工们议论的时候听了一耳朵。原来今日,这名叫枣县的小城,有灯会呢!”“枣县?想来是因为这县城,出产枣子了?这名字倒是取得浅显易懂。”黛玉笑了笑,又道:“不年不节的,怎么会有灯会?”紫鹃道:“这……奴婢就不清楚了。姑娘,可想上岸去看一看?”黛玉迟疑了一下,终究还是摇了摇头,说道:“还是算了吧。”虽然如此说,但是黛玉的眼底深处,却闪现出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渴望来。从出京开始,就差不多一直待在船上。回到家中,又经历了林如海去世的惨痛。她身上的压力,几乎已经到了极限。的确需要,稍稍放松一下了。紫鹃对于林黛玉的心情,恐怕比她自己都要了解。虽然黛玉拒绝了,但紫鹃还是笑着劝道:“这些时日一直待在船上,姑娘怕是也闷得慌吧?咱们去看一看灯会,也没有什么的。若是怕人冒犯,戴上帏帽便是。姑娘觉得呢?”见黛玉仍在犹豫,雪雁也在一旁撺掇道:“姑娘去散散心吧,我们也好跟着看看热闹。”黛玉转动眼珠看向飘飘悠悠守在一边的江飞雪,见她脸上也露出明显的期待之色,当下心便活动了。自己若是不去,江飞雪想去也去不了,终日跟着自己呆在这船上,也怪可怜的。如此想着,她终于点了点头,道:“既然大家都想去,那便去吧。只是须得小心行事,谨慎一些才好。灯市上面行人估计少不了,都跟紧些,不要走散了。”闻听黛玉此言,雪雁自然是高兴极了。就连一向端庄自持的紫鹃,也止不住的笑逐颜开。叫黛玉看了,更是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错。当下主仆三人便换了外出的衣服,尽量以低调大方为主。黛玉更是戴上了帏帽,她能透过轻纱看向外面,别人却看不清她的容颜。由于此时贾琏并没有回到船上来,黛玉也无需向其他人禀告,于是主仆三人便下了船,一路朝着灯市方向行去。夜风清冷,主仆三人却因为心中激动的缘故,竟一点儿也不觉得寒冷。这样出门的机会,搞不好,这一生就这么一次了。等到回了荣国府,很可能,就再也没法子像这样出门了。不多时,三人便来到了县城的灯市街道之上。放眼望去,大块青石板砌成的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,接踵摩肩。更有贩卖各种小吃的小贩,大声的吆喝着:“糖葫芦欸糖葫芦,只要两文钱一串!”“炊饼,热乎乎刚出锅的大炊饼,一文钱一个啦!”“祖传的捏糖人手艺,快来瞧一瞧看一看啦!”……除此之外,重头戏自然是各式各样的灯了。走马灯、绣球灯、金屏灯,华光闪耀。猿猴灯、骆驼灯、白象灯,惟妙惟肖。美人灯、雪花灯、芙蓉灯,精致瑰丽,一眼看去,观之不尽。黛玉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,两个丫头自然也是一样。三人看得目不暇接,眼花撩乱,雪雁更是忍不住惊呼起来。黛玉也看得很是专注,短时间内,将那些烦恼事,都抛到了脑后。等她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,骤然发现,自己身边,已经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了。“紫鹃,雪雁,紫鹃……”她接连呼喊了好几声,却得不到任何回应,心中顿时慌乱了起来。就在这时,江飞雪飘到了她面前,笑道:“别怕,只是挤散了而已。你又不是不认识路,到时候自己回船上去,不就行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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