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作戏子
见墨香不肯妥协,湘云的脸色沉了下来,道:“你这是不将我放在眼里了?”墨香道:“奴婢不敢。”湘云冷笑了一下,道:“你有什么不敢的?你一来便将紫鹃都挤得没地儿站了,如今又敢拦着爱哥哥不叫他进屋,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?”听了湘云的话,眼泪开始在墨香的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的不肯掉下来。湘云瞥了她一眼,看向宝玉道:“爱哥哥咱们不要理她,进来说话吧。”墨香抬起手擦了擦眼睛,还是不肯让开路来:“宝二爷不能进去。”湘云闻言恼了,抬起手指着墨香,道:“你给我仔细点,我的话你不听是吗?不听主子话的丫头,还要你干什么?趁早拉出去卖了得了!”墨香心里原有旧伤,哪里听得一个“卖”字?当即眼泪就下来了。湘云还待再说,忽然听到黛玉的声音冷冷响起,说道:“谁说墨香不听主子的话?湘云妹妹你是她的主子吗?”当下三人抬起眼睛,朝着声音传来处看去。却见黛玉身着雪青色寝衣,一张小脸被漆黑长发映衬得像玉一般,冷冷清清看着他们几人。是半透明的清青的玉,又像是早春开着花的枝头尚未消融的雪,美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。宝玉看见黛玉,顿时将湘云抛在了脑后,痴痴的看着她,说道:“林妹妹,我们吵醒你了?真是该死!你一向浅眠,我早该知道的……”絮絮叨叨的,懊恼个不住。叫湘云听了,心里十分恼火,便说道:“林姐姐你起来了?来得正好,你瞧瞧你这丫头,简直要上天了!竟然拦着爱哥哥不令他进屋,还跟我犟上了,真是该教训教训了!”“有什么要教训的?”黛玉道:“墨香做得很对,原也是我吩咐过的,她哪儿有错?”湘云闻言,脸上飞起愤怒的红霞来,正要说话,却被宝玉抢先开口了:“没错没错,大家都没错,不过一桩小事而已,都是我不好,算了吧,就此揭过……”一个湘云娇俏如花,一个黛玉美若云霞,再有墨香也是难得的美人儿,贾宝玉身在其中,火气早就消失了。见宝玉偏帮着黛玉,湘云心里越发恼怒,硬是不肯放过墨香:“到底是犯官家里出来的,竟然以下犯上!林姐姐你还护着她,依我说,这样不懂事的丫头,很该发卖出去,还留着干什么?”忍着心里的火气,黛玉注视着湘云,十分慎重的说道:“墨香自从来到我身边,小心谨慎,十分得我的心意,我并不觉得她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。至于你说的什么以下犯上,更是没有的事。我在里面,将你们的对话听得真真儿的,她并没有什么言语冒犯到云妹妹你的,你又何必纠缠不放?倒显得你小气了。”宝玉见墨香满脸泪痕十分惹人怜爱的样子,更兼身段纤纤如同风中弱柳,不由得想起自己屋里的晴雯来,心肠更是软了一软,便对湘云说道:“算了吧云妹妹,墨香也没有什么大错,别提什么卖不卖的了,多难听啊!”湘云闻言,却是眉毛都快要竖了起来:“好啊,你们一个个的,欺负我是没爹没娘的孤女是不是?你们都是主子小姐,我却像是奴才丫头,都快要被你们踩在脚底下了……”一边说着,一边捂着脸跑了出去,看去的方向,却是往宝钗的梨香院去了。“云妹妹——”宝玉叫唤着追了几步,回头看看黛玉,脚步又停下了。“随她去吧,她向来是有口无心的,一会子就好了……”他像是在喃喃自语,又像是在说给黛玉和墨香听。黛玉没有理睬宝玉,走过去拉住墨香的手,道:“别难过了,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。我知道你的心就行了,其他人的话,不要放在心上。”墨香含泪点点头,道:“姑娘待奴婢好,奴婢都记着呢……”“别这么说,我能遇到你,才是我的幸事呢。”黛玉很是认真的说道。此时,雪雁穿着葱绿掐牙棉纱比甲,鸭儿黄的盘锦镶花棉裙,姗姗走了过来。见黛玉和墨香俱是眼中含泪,不由得奇道:“这一大清早的,姑娘和墨香姐姐怎么都这个样子,发生什么事了?”墨香抹了一把眼睛,笑道:“哪里有事?不过是被风吹了眼睛罢了。——你既来了,我们便一起服侍姑娘梳洗吧。”雪雁答应着,与墨香一起打了热水,服侍黛玉梳洗装扮起来。湘云这一去,却不肯再回来。只叫丫鬟翠缕来收拾了东西,从此住到宝钗那里了。黛玉也不计较,随她去了。雪雁到底还是知道了这日发生的事,私底下,与墨香说道:“都说是湘云姑娘大大咧咧没有心机,有口无心什么的,我却觉得,未必如此呢!”墨香笑道:“她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,即便不好,那不好也有限。”雪雁道:“姐姐这话说的,难道坏人在未出阁前,就不是坏人了?——当然,湘云姑娘也不算是个坏人,只是,有些个虚伪罢了。明明心胸狭窄,偏要装作心胸广阔。明明尖酸刻薄,偏要装作大大咧咧。这不是虚伪是什么?”墨香笑着摇了摇头,道:“咱们还是不要背后议论旁人了,这不好。”“姐姐可真是个好性子的……”见墨香不想再谈这件事,雪雁转而说起了其他的事来:“宝姑娘要过生日了,姐姐知道吗?”“哦?这我倒是不知道。”墨香说道。“就是这个月二十一日,满十五岁。”雪雁道:“老太太说了要好好给她过这个生日,特地拿了二十两银子,叫二奶奶好生料理呢!”墨香沉吟着说道:“老太太向来对宝姑娘淡淡的,怎么这一次,倒要替她好生做生日了?奇怪……”雪雁嗤笑了一声,道:“这有什么好奇怪的?姐姐一向聪慧,这一点就再想不到了吗?老太太这是提醒宝姑娘家,已经十五岁了,是大姑娘了,该说人家了,没得总在亲戚家住着的。否则,若是真心要替人家过生日,怎么会只拿二十两银子出来呢?这个够酒的,还是够戏的?这二十两银子,却是明晃晃的打人脸呢!”墨香骇笑,说道:“到底姜是老的辣,老太太一出手,就是不凡。”雪雁道:“听说了这件事,宝姑娘依旧不恼不怒,镇定自若。人家这脸皮,啧啧……”薛宝钗生日这一天,很快就到来了。贾母内院中一早就开始准备,搭了戏台,请了一班新出小戏,热热闹闹的开唱了。并没有请什么外面的客人,薛宝钗在这京城里,除了三春黛玉和湘云以外,也没有什么手帕交可以请来的。其实,除了湘云之外,其他几个人,也不算是她的手帕交,不过面子情儿罢了。在外面交际吧,她也没有那个机会出去。再者,同为商贾人家的姑娘,她看不上眼。官宦人家的小姐吧,又看不上她。这友情交际便如同她的婚姻大事一样,异曲同工。开席的时候,贾母一反常态,竟十分亲热的叫宝钗坐在了她的身旁,使得众人瞩目。今日的宝钗姑娘与平常堪称朴素的装扮不同,打扮得十分精致。头上挽着少女如意髻,鬓边簪一朵攒珠花,那珠子颗颗一般大,圆润光洁,闪闪发亮。珠子正中间镶嵌着一颗鸽血红的宝石,足有小指甲盖那么大,璀璨夺目,更映衬得她肌肤如同凝脂一般细腻洁白。耳边一边戴着一只明珠珰,另一边戴着一只羊脂玉雕成的小兔子,端雅中透着俏皮,为她添了一丝活泼的气质。再看衣着,身上穿着一件樱桃红的织金妆花缎对衿衫儿,下面系一条水红色合欢裙,裙摆上细细的绣着缠枝花朵,每一朵的模样都不相同,可见费了不少功夫。自然,那个闻名遐迩的金锁也是戴着的,似乎是新炸过的,望之珠宝晶莹,闪闪夺目。不多时,戏班班主捧上戏单来,伺候众人点戏。宝钗都是挑着贾母喜欢的点的,倒是使得贾母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。众人也各自点了一出,不多时便开唱了。至曲终人散之际,贾母因特别喜欢一个扮小丑的和一个扮小旦的,便叫了上来。贾母先开口问了她们各自的年纪,小旦才十一岁,小丑才九岁。这般年纪便唱得如此之好,背后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,倒是惹得众人叹息起来,看她们的眼光俱是十分怜惜。尤其是贾宝玉,因那小旦生得特别好,他怜香惜玉之心大起,跌足叹息不止。史湘云看了看贾宝玉,又看向那扮小旦的姑娘,眼珠转了转,忽然指着她笑道:“这孩子扮上了活像是我们中的一个人,你们看出来了吗?”湘云这话一出,大家的声音都消失了。一时间,十分安静,似乎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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